情感走廊

永远的初恋
  认识兰芳已经很久了,她给我的印象是聪明、敏感,有些执拗。虽然我们一直没有深谈过,但我能隐约感觉到在她平常的相貌和穿着打扮下,一定会有一颗非常热情和过于敏感的心。而这颗心中一定藏着很多故事。

  果然,几次深谈之后,我决定我的第一篇有关情感话题的访谈,就从兰芳的故事开始。

  采访:杨易

  时间:2000年6月29

  地点:京广大厦

  采访对象:兰芳

  认识他时,我19岁,刚刚上大一。那是恢复高考的第二年,可考上大学的我并没有天之骄子的兴奋,而是充满了颓丧。因为高考前夕我得了一场大病,没有上成我想望的医学院。大学的环境和同学也我感到失望。那段日子给我的印象是灰色和孤独。

  我爱上了我的老师

  他是学校的老师,比我大4岁。几次短暂的接触我就对他产生了好感,后来我常常有意识地去接近他,我们还一块儿出去游泳。看得出,他也喜欢和我在一起,但他从没向我表示过爱意。我总在心里想:“他爱我吗?”

  后来母亲知道我与他一起出去就批评了我,家里不允许我单独和异性接触。第二天我对他说了这件事,我说:“你说我们以后怎么办呢?”他望着我说:“你说呢?”我忍不住说道:“我爱你。”然后我们就紧紧拥抱在一起。等待已久的事终于成为事实,我激动得哭了,他吻了我。

  因为有了他,我不再孤独;因为有了他,我的内心充满幸福。

  但我们不能公开我们的恋情。当时,大学生不许谈恋爱,更何况是师生恋呢。所以在人来人往的校园里,我们每次相遇最多是相视一笑,或客气地打声招呼而已。有许多次,当我刚刚骑车进入校园,他刚好从办公室出来,让我感到很惊喜。后来他才告诉我,其实那不是巧合,他已经在窗子后面等很久了,就为了我们能互相看一眼。

  我们也去公园,但总怕别人发现。后来,我与他的家人见了面,他们都很喜欢我。我们的约会就可以在他家了。那时我很幼稚,净说一些傻话。我问他:“如果我折了一条腿,你还爱我吗?”他说,我就知道你准会问这个问题,于是我们山盟海誓。

  我们在一起会有说不完的话,他讲小时候的淘气,我讲小时候的腼腆和害羞。总是觉得时间过得太快,分开的时候都是恋恋不舍。我们最亲密的接触就是拥抱接吻。当时人们对性的问题讳莫如深,我什么都不懂,也不知道他的感觉。有一天,他送给我一本生理卫生的书。我回去把书夹在课本里偷偷地读,第一次知道了男女之间的事,对此我感到很意外。但我们之间并没有发生过什么越界的事。

  我是家里的老疙瘩,从小娇生惯养,而且不让我接触家庭以外的异性,怕出什么事情。我也很害怕和别人接触,但我对他却没有设防,我认为爱我的人就应该尊重我,不会伤害我。而他也是一样,我们虽然真诚相爱,忘我地亲吻,却没有动过对方身体的任何部分。

  兰芳沉浸在幸福的回忆中,脸上带着些许红润,久远的回忆像天边的晚霞映在她的脸上。我很少看到她的表情如此的温柔妩媚。停了一会儿,她的目光变得有点迷离,有点冷漠。是那种超越了当年一座座痛苦的大山之后,到达一处旷野后不堪回首的目光。她接着说……

  我的父母筑起一道壁垒

  幸福甜蜜的日子持续的时间不长。我很希望父母能分享我的幸福,也希望他得到家人的认可。但我和父母说了这件事后,他们表示反对,说:“你年龄还小,应该集中精力学习。”但我觉得,他们真正想说的是,他没有大学文凭,配不上我。

  我对他说了父母的意见,他并没有感到意外,他说,我能猜到。过了几天,他对我说,我父亲找了他的父亲,说我年龄还小,不应该过早谈恋爱。我听了非常惊讶,说:“他怎么能这样做?我回去找他。”他劝我说:“你别这样。”可我还是与父亲大吵了一架,说:“喜欢谁是我的自由,你无权干涉。”这下更加触怒了父亲,他竟然找到了学校。

  事情闹到这一步是我始料不及的。我没想到从小对我娇生惯养的父亲竟然会这样做。我知道校长找他谈了话,知道自己给他找了大麻烦,我向他表示歉意,并告诉他我永远爱他。我没有听父亲的话,继续与他来往,每个星期都去他家,坐在他的床边与他聊天,和他全家一起吃饭。他的父母没有怪我,只是劝我不要和家里人闹别扭。

  父亲无法阻止我与他交往,就大光其火,尽其所能讽刺挖苦我,一次次跟我闹得天翻地覆,家里的其他人也没有一个支持我。我不能理解从小对我百般呵护的父亲母亲怎么会如此对我,我委屈、伤心,又常常被吵闹得精疲力尽。

  有情人东南飞

  我承受不了这么大的压力,心情不好,就开始跟他闹别扭,有时因为一两句话就生气不理他。但他对我很谦让,而且我们很相爱,因此闹过之后,很快就和好如初了。这时学校决定让他去一所大学读书。我知道我们今后不能天天见面了,就买了一支钢笔送他,我们一起去的。我们还约定了下次见面的日子,我又兴致勃勃地为他准备了其他礼物,我为他即将开始的大学生活而高兴。

  但过了几天,我发现在学校他一直躲着我。我想找他谈谈,他也不理我。我一分一秒地数着我们即将见面的日子,我想见面再谈。

  当我如约敲开他家大门时,他父亲探头出来说:“他不在家,你找他有什么事?”态度很冷淡。我掉头就往楼下走,一边走眼泪一边往下掉。我知道,他是铁了心不想和我见面了,但这是为什么呢?是因为他上了大学吗?

  我恨他,更恨自己,恨自己永远爱他的誓言,恨自己付出的一片真情。我觉得自己是个大傻瓜。但我不能让自己的目光停止对他的寻找。在他经常出入的地方,在我们常常不期而遇的地方,尽管他已经离开了学校。

  一天,学校开大会,我刚刚走到操场上,他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。这就是我朝思暮想的他,我恨的他,我爱的他。我看到他眼里充满了痛苦。我们就这么对视了几秒钟,谁也没有说话。我怕自己在众目睽睽之下哭出来,我转身从他身边夺路而逃。

  兰芳说这段话的时候很激动,她的眼睛红红的,20年以后的今天她都不能忘记那天他眼里痛苦的目光。但她那时太小,她最在意的是自己的痛苦,她没能理解他的痛苦。

  我认定他抛弃了我,他是回学校办事偶然遇见了我,他不是专门来找我的,我心里想,如果他专门找我,我会与他和好的。但在我们对视的几秒钟里,我的目光里一定满是怨恨,一定没有给他一点希望、一点机会。他走了,从我的目光中永远地消失了。但我还在等,还在盼,幻想着他会给我写信、幻想着他的朋友会来帮我们说和、幻想着像以前我们闹了别扭以后,他会派他的妹妹来找我……但什么也没发生,我退回他的照片。不久,他寄回了我的照片,里面没有只言片语。我绝望了,把他送我的小礼物弄坏,然后扔进垃圾箱。

  但我还是无法把他从我的头脑中清除掉,我开始自责,认为是自己的任性伤了他的心,我吃不下、睡不着,甚至想到了死。我想再最后看他一眼,我经常在他家的楼下徘徊,希望能见到他,哪怕远远地见一面也好。可他显然已经很久没住这儿了。

  一天,我没有吃饭,把一瓶烈性酒灌下肚,我知道酒精中毒会要人的命。喝下去以后,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,甚至没有做一个梦,我的思维和我的肉体一起陷入了深度休眠状态。说不清过了多久,我苏醒过来。一阵阵巨痛冲击着我的头和我全身的所有关节。接着,一阵阵恶心又翻江倒海而来。我吐了又吐,直到吐出的都是绿色的胆汁。

  家里并没有因为我们分手而恢复平静,它像一个布满地雷的前沿阵地,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有一声巨响。学校的辅导员也找我谈话,问我是不是在谈恋爱,我想父亲已经找过学校了,我还有什么好说的。他说:“相信我,我不会告诉别人的。”我觉得他都这么大岁数了,话说到这份儿上,不说对不起他,就说:“以前有,现在没有了。”没想到第二天他就在班里说:“有的人违反学校规定,不好好学习谈恋爱。”当时我真是无地自容。我觉得所有的人都和我作对。我一次次想到了死。

  兰芳的目光从遥远的回忆中收回,露出了一丝苦笑,说:“真不知当时是怎么熬过来的。”接着,她又说,两年后我才知道一点真相,好像父亲又找了学校,因为这件事,他原来公费上学的事吹了。为了上学他被迫辞了职。20年前辞职可不是件小事儿,他受的痛苦一定比我多。

  又见故人来

  7年过去了,我依然爱着他,虽然我对他的爱已经不是一种巨痛,而是像春蚕吐丝一样,用丝丝缕缕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,我知道他已经交了女朋友。

  一天,我出去办事,在等公共汽车的时候,听到有人叫我,是他。没想到的是我们只是平淡地说了几句寒暄的话,车来了,他没拦我,我上了车。我有些恍惚,千次百次幻想我们重逢的时刻与这次平淡的相遇不知哪个才是真的。车到目的地,我已经无法再抑制自己,我重新坐上车,千辛万苦地找到他家的新址。在他家门口等了一会儿,他回来了。吃惊地看着我。我们对视了很久,突然就紧紧拥抱在一起,我们在光天化日下亲吻。我的眼泪一下涌了出来,我哭着对他说:“你走了,把我扔在那儿……”他说:“不是这么回事儿。”他抱着我热烈地吻着我,不断地安慰我,为我擦去滚滚而下的泪水。当我平静下来的时候,我忽然不知说什么才好,我知道一切都太晚了,我们中间隔着的鸿沟是7年中的2555个日日夜夜,我们都没有能力将它填满。一会儿,他低声说:“我快结婚了,结婚证都领了。你听大哥的话,早点结婚吧!”

  我无言以对。我知道这次的相遇也许就是一次了结。

  两年后,我结了婚,有了自己的小宝宝。我的心也经历过许多次风风雨雨,但在我心田的一个隐秘角落,有一块不为人知的伤疤,它虽然结痂已久,但有时也会隐隐作痛。我想这辈子也许都不会忘记这刻骨铭心的初恋。

  走出京广大厦时,夜已深了。兰芳面带一丝倦意,她说,每次她一提起这段往事几乎都要生一次病。但愿这次能够幸免,毕竟已经近20年了。兰芳希望他能看到这篇文章,她想把这作为一生的纪念。人生苦短,能刻骨铭心地爱一次也不容易。她说,她知道他们各自都有一份责任,她没有什么非分之想,她只想问一声:“你好吗?”

  后来,我们快要分手的时候,兰芳说,我非常爱自己的孩子,我不敢说让有他多么幸福,但我保证,决不干涉他的婚姻。

  一次,几个朋友聚餐,邻桌是一对老年男女。他们普普通通,放在人群中你不可能再一次把他们找出来。饭吃了一半的时候,一个朋友对我说:“你看,那两位肯定不是夫妻。”观察之下,似乎真的有些破绽。朋友笑说:“肯定是一场黄昏恋,这么大岁数也……”我说:“别忘了人家也曾年轻过,并且,谁能说,春天的花就一定比秋天的月更美呢?说不定人家的故事比琼瑶的故事还精彩呢。”的确,就像“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”一样每个人都会有一个故事,一个也许一辈子都不肯与熟人说的故事。我们想讲的就是平常男女珍藏在心里的故事。


  摘自《北京晨报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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